8月21日
从中国无数个城市中选出近千年以来最具有代表性和政治象征意义的两个城市,无疑为北京和南京莫数。
长安和洛阳作为政治双城已是大唐以前的旧事。开封与临安也仅仅只是五代与宋的故事。惟有南京与北京,在过去的一千年里,中国的斗争史大多数是围绕它们而做的。
自从明朝驱除蒙元建都南京以后,中国的政治斗争是无法逃脱两个城市的争夺视野。应天府与顺天府两名称都竭力的表达力求正统的愿望,顺应天意。没有伯 仲。满清一朝踏平南京为江宁,希求江南安宁也希求南京不要给它作乱。可最终清代遭遇了无数次生存危机依然逃不开南京。大清被欺负始于南京的江宁条约,大清被严重衰弱来自于定都南京的太平天国,大清被终结是开始于南京的中华民国。
近代史上的政治从南京开始又从南京结束。大清与大英签定和约选址南京不是偶然。在南京发生的近代史影响深远的事件在数量上决不亚于北京。当北 京有英法联军、八国联军焚烧圆明园,南京有东洋鬼子的大屠杀。近代史上北京发生的隆重的事件,南京都会有相应的一笔。中国叫京的城市只有两个。虽然北京是今日中国的首都,但北京没有能独占作为京城的荣耀。它必须与南京分享京的称号。
这是南京牛的地方,你不想服也不行。
回顾两千年来的文明史,与北京比起来,作为首都的南京是尴尬的。北京定都的除了金后期外,都是勇敢与辉煌并存的朝代。蒙古的世界文明在大都交 汇。大明朝般的狂妄在顺天府才得以淋漓尽致的伸张。满清统治的奇迹和骄傲始终与北京并存。北京的王朝即使不是积极扩张的也绝非偏安一隅的。除了女真金无法控制南方外,除了朱明无法左右关外外,北京的王朝都威名远镇海内,掌控整个中华。元清不说,中华民国在北京实际控制的地盘也比中华民国在南京的多。中华人 民共和国更无殆言。在北京定都的朝代即使不是强盛的起码也不卑微。这正是北京依赖燕山的雄伟君临华北平原的气势的自然伸展。它视野开阔,政令流畅。
南京则不同了。任何王朝到了南京,就象瘟疫般的沾染上南京的阴湿而变得阴柔。再硬朗的气臌都抵抗不住秦淮的胭脂,再高昂的士气也会垂下高贵。 南京本性上是一个没落的城市。虽然它高贵,虽然它一旦发威,个性突出。但南京有着致命的诱惑,对政权尤其如此。虎踞龙盘的天然在楚王埋金于钟山,始皇凿秦淮于江东后仅存的只是气势,而没有了王气。孵化出来的蜂王一出现,其它的即使有更出色的更适合只要稍迟一步,等待的只是无奈的灭亡。这是自然界的规律也适 合南京与北京的争夺。
南京的朝代在政治上可以无法给后人留有流芳百世的战功让人久久回味,大多南京的王朝或偏安或守成,却会给我们留下了足以自豪百世的文化。六 朝、南唐也同样如此。它最终连接了北方中断的华夏传统,它恢复了被蛮夷扫荡后的炎黄文明的碎片。西晋的文明在东晋延续光大,南下的士族在建康高笑。六朝时彪炳史册的文人大多在江左领受上天的恩泽。五胡乱华没能中断华夏的血脉,无疑得意于南京的监守。南唐的李煜原本还是个皇帝。南京不是一个称职的政治首都, 却是一个优异的文化都会。
两个城市的气质不同。北极如同一个殷实大户人家久经风霜的管家,南京则是一个来自商宦之家忧郁的青年。南京骨子里流着高贵的血,在现实中却缺乏自信。而北京没有深刻的渊源,但在朴实大气中给人一种王者风范。
南京不缺霸气,也许在期待中压抑了太久,它在霸气背后埋藏了一种自卑,这在政治上是致命的。但它使南京的文化并不会繁荣但却很流远。因为政治 北京的文化太过于强权,因为经济上海的文化太过于功利,惟独南京,弯腰并不曲膝,近利却并不急功。或许这正是南京自豪的传统。它使南京也许没有北京自信,却很地道。北京与南京比起来显得大而阳刚。北京的宽阔,北京的城市庞大。北京应该是中国 乃至亚洲建城区最大的都市。北京的二环、三环、四环、五环乃至六环让其他的城 市目瞪口呆。北京的长安街之宽,之重要会让任何一个城市逊色。这些在塑造北京 庞大幻象的同时也在表明着北京的阳刚。与北京比起来,南京狭窄、拥挤和局促。
南京在江苏无疑是建成区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城市。但南京在同类城市中却显得 过于拘谨。南京民国时期开始大量种植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蔽日,在几十年后又给这 种拘谨客观地造出了气氛。南京阴柔的可怕。这也是定都南京的城市都短命的一个 可能解释吧!
这种没落在两地的建筑上体现无疑。南京的高层似乎并不比北京少,特别是在两个 城市的明城墙的范围内,今日南京的高楼绝对在数量上压过北京。在这数量的背后 是北京建筑的和谐和南京建筑的杂乱。北京大部分城区的楼并不是很高。但给人的 感觉却很雄伟。这是建筑搭配的魅力。这种雄伟来自于街道的宽广、占地的巨大的 映衬和同类建筑并排的相得益彰。在北京一座楼可能有十五层,但你并不会感觉它 象南京同样高度建筑般的瘦弱。。因为它的占地面积可能是南京同类楼圉的三到四 倍。而且北京的建筑往往统一的给外墙进行装饰,于是大屋顶在北京遍地开花。虽 然北京的建筑没有南京建筑的花样繁多,但也绝非千篇一律,完全雷同。这样你在 整个北京城感到沉甸甸的压力的同时,呼吸却依旧轻松。南京的建筑布局混乱,样 式无章。具体到每个个体上也无法大气。高层虽然不少,可惜的是它光有高,而没 有大,南京的高层建筑给人总难逃瘦削感,无法让人对它肃然起敬。没有详细的规 划,没有一以贯之的建设理念,造成了南京建筑致命的弱点。在这种情况下,南京 即使有一两个闪光的建筑,也无法留给耳目一新的感动。当你走在并不宽广的街道 上,看到两边倾立的顺势而上却又格调不一的建筑,心里有难以名状的别扭。长久 的生活其中,你的内心油然而生压抑。这就是南京。
同为古都,北京拥有极其丰富的明清遗产,而南京由于战乱,结果只留下民国的旧 存。由于建国早期在建设理念上失误,北京明清古城的格局已经被破坏,但由于中 央的重视,一些重要建筑还是得以完整的保存下来了。在70年代之后,北京的建筑 类文物基本上没有遭到伤胫动骨的损伤。南京则没有这么幸运。解放后,南京成了 后娘怀中前娘生的长子。惩罚加提防,对民国的东西基本上放任自流。直到今天还 在不断的被破坏,清除。搭建中国近代史博物馆的壮举表明南京政府似乎醒悟了并 作出努力来纠正,但可惜的是过去再也回不去了。在曾经是东王府的瞻园,在国民 政府的花园,在前中央博物院的大院,你一抬头便是园外高层的面砖和玻璃。眩目的败笔不给你的视觉一点情面。 尽管南京永远不会屈服,也从来不会放弃,但北京在一切方面压倒了南京却是不争的事实,也是暂时看不出可以扭转的趋势。
南京不再是北京同一层次上的对手,这是南京无法倾诉的悲哀!
南京与北京成为中国一千年来上演政治戏曲的两大专业舞台。舞台是四面楚歌还是 歌舞升平,不仅仅取决于唱戏的人还取决于舞台的布置和道具的取舍,而这似乎冥冥中自有天数。
力量不够,底气不足,使得南京的政府多少都有点贪大求快,自我迷恋。国民政府 与人民政府,从政府的前缀来看,定都于南京与定都于北京就体现了不同的倾向, 表现了不同的高明。在政治学上,国民大于公民,而公民大于人民。国民政府理所 当然是全民的政府,从字面上起码没有阶级性。可幻想的没有分歧,掩盖不了现实 中的争夺,旗帜上的混淆,更无法准确定位可供依赖的对象。于是,名义上代表全 民,却无法代表以至全不代表,进而,应该人人维护的政府遇到危机时不仅没人援 助反而人人破坏。一个原本绝佳的政权标志在现实中却南辕北辙,不堪一击。人民 远远没有国民来得广泛。北京的人民政府的基础在法理上显然不及国民政府宽泛, 但学理如此不代表事实必须如此。后来实践中的人民政府的群众基础也的确比国民 政府牢固得多。这让中山先生也会大跌眼界。人民不是全民,人民才是主人,而人 民的界线又不清晰,于是人人为了自保争当人民,连事先被划定为敌人的人都竭力 的加入这一潮流。全民被分化了,政府与自己的幸福乃至生存密切相关,幸运的成 为人民的那部分没有理由不忠诚地维护政府,而可怜的被排除在外的不慎不能成为 人民的敌人,反应过来时,在强大的“人民”面前被震慑得连家门都找不着了,还 哪有什么反击的战斗力。可怕只是对方杜撰出来的假象。与国民政府的南京比起来 ,人民政府的北京又一次占了先机。
民国的南京,“中央”被京城的位子没有做热过的南京迫不及待地挂在嘴边。中央 路、中央体育场、中央商场、中央饭店等等,带中央的招牌在南京遍地都是,连当 时最好的学府中央大学都起了一个让世界原本避讳的名字。这样的情形让不再是首 都的南京在恢复为寻常城市后,想减少北京的猜忌彻底消除中央的称谓都不可以。 中央与地方是一个大国行政序列中必然出现的两极。可整天将中央挂在嘴上,一是 表明其中央的地位还存在挑战没有被广泛认同,二是表明自己也没有充足的信心。 同时大提中央在一定程度上还削弱了地方对中央本不强的向心力。这是当时的写照 也是30年代南京的悲哀。于是,将中央变成取名时的日常用词不仅没有增强南京的 中央权威,反而加速了它的离去。
与南京比起来北京就聪明的多了。除了在早期频繁用过中央来指称地名外,后来基 本就用首都取代了中央,待信心更足后,又狡诈的使用国家来称谓建筑和机构。这 的确比南京成熟。首都尽管是全国第一重要的城市,却还是城市。它与其它城市的 关系远没有中央与地方那么等差。国家更是一个高明的命名前缀。在中央政令可到 的地方用国家都不过分,那么花全国的金钱建在北京又有什么过分的呢?其他地方 又有什么理由可以表达眼红呢?确实,一个外省的人来到京城,面对建筑物的名号 ,“中央”虽然威严,却不亲近;“首都”虽不疏远却还有隔阂难以迅速溶入。惟 独“国家”在肃然起敬的同时也不会有丝毫的芥蒂。尽管国家大剧院此类的建筑远 比中央体育场恶劣千倍,它给北京的负面效应却远没有后者给南京带来的大。于是 ,北京用中央命名的地方远没有南京的多,可谁才是真正的中央却一目了然。
在白纸上重划蓝图永远比在一张污渍遍布的破布上容易。南京总会把太多的价值理 想和历史负担放在自己的肩上,自己也由此变得沉重。将华夏从外夷手中恢复过来 的“光华”目标是南京朝廷或政府永远放弃不了的理想。可光复事实上比独立更艰 难。不仅光复的过程痛苦,而且成功以后,如何复原还充满变数。传统一旦失去, 返回传统的道路便会困难重重,风险也无法确定。在这个意义上,建国比光复容易,建国门也比光华门通畅。
的确并不能仅仅只要自我感觉良好,也不能太多地关注复兴已经失去的东西。两者都是陷阱。前者幼稚,后者又过于执著。这是民国南京失败的原因也是表象。北京还是胜过了南京。
南京做政治中心的智力的确弱于北京。南京已经失去了不服气的资历。
北京与南京是中国城市中的皇族。在任何时候将她们仅仅归类于一般城市,你都会发现这是一个智障式的错误。
尽管南京地处江南,它的周围却不如苏杭的江南,甚至比不上维扬的江南。南京并非一个靠农业发家的城市,也不是托实业繁荣的都会。南京有别的城市无法具备的资本,即便南京沦落到仰望北京的地步,南京依旧有自己的骄傲。跌倒了有爬起来的可能,衰落了有再兴的机会。真金不怕火烧,经过几十年的监视、提防、压制,尽管南京的表现不温不火,乏善可陈,可到了90年代初,在全国五十强城市的评选中,南京的综合实力依然能排到第五。在这之后,虽然部分沿海新兴城市靠外向型经济迅速崛起,不断在经济总量上超过了南京,但在21世纪初的全国城市综合实力排名中,南京仍然可以位居第六。我无法不称这是奇迹。同样,尽管它的文化、科教事业因南京难以说清的历史而无法避免地受有不平等的对待,却仍能在艰难中扬眉,在沉闷中吐气。她的科教文卫今天还是可以傲视几乎所有的城市,她的人才密度甚至丝毫不亚于北京。南京不再是一个富裕的都会,却绝非是一个贫穷的城市。她以自己的方式积蓄着潜力。北京也同样如此。北京的周边与南京的比起来,差距让再高傲的北京人也不会无睹。托北京的福,北京乡村的道路是无法不诱发外地的嫉妒。当你坐在清晨火车上遥望太阳初升下的大兴平原,我无法阻止惊诧,为什么那么破败的村庄竟然拥有那么奢侈的纵横交错的柏油马路。
南京与北京一样,他们的辉煌不似早期苏南、温州、胶东那样仅靠当地人的智慧辛勤创造出来的。没有源源不断的怀着虔诚或野心蜂拥而入的全国人流,北京和南京的繁华会大打折扣。尽管他们早已不是深圳式的完全移民化的城市,但不断的接受高素质的移民,不停的吸收重组管辖范围下的资源是他们兴盛的共同原因。而这背后的动力是金光四射的权力光环。一旦失去了可照耀全国的独一无二的权力,衰败的惨景就难以名状。不过,在这一点上,南京的烈度要好于北京。毕竟今天南方中国的生存环境确比北部要优越一点。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她们不是骆驼也没有完全瘦死。虽然撤除政治光环后的故都魅力不可避免地锐减,但历史的惯性不会任它没落为寻常,割不断的王气更不会让它情甘失去霸气,真的遗忘掉曾经的骄傲。而且南京与北京在当地绵延一片的地区中本绝非等闲之都。停止了供电,氖灯不会马上熄灭,即使熄灭,余热也不会立即散尽。只要记忆犹存片丝,它必会化为无穷的力量,通过形形色色的方式外露出来推动城市的发展和进步。于是,曾经沦为故都的当年北平依旧可以比唐山华丽,仍然能够比天津高雅。同样,现在只能沉浸在故都烟华的回忆中的南京比苏州繁嚣,比杭州艳美。北有中关村,南有珠江路;联想之下是同创,国美之旁是苏宁。尽管同创稍亮即灭,尽管珠江路已难与中关村比肩,可那种曾经的象从地下突然迸发的张力还是让人惊奇并久久回味。
因为北京是全国的北京,南京是江苏的南京。南京只得将骄傲的幻想收敛。北京的企业可以叫国美、华联,南京即便有比它悠久的同类却只敢叫苏宁、苏果。国与苏虽只是一字之差,却有全国与江苏之别。
南京是幸运的,在失去了全国后还有江苏,一个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鱼米之乡。虽然南京偏在一边,但她给江苏还是带来了不可多得的骄傲,维持了难以凝聚的向心。在领导江苏的同时,南京也受到了江苏勤勉的哺育。这种哺育给了南京空寂的心灵以慰藉也止住了南京不可避免的下滑趋势。南京与江苏已经水乳相溶成了一杯窖香浓郁的陈酒,让人回味无穷。梢有理智的人都会发现,无论苏锡、淮扬、徐海还是南京都从中有形或无形地受益。不知道南京直辖的谣言因何而起,它的亦真亦幻让爱江苏、爱南京与爱故乡一样浓烈的我时常的黯然。这比南京无睹于不再是江苏真正的第一城的趋势更令人神伤。除非南京重新成为京都,否则离开了谁,江苏各地都会痛不欲生。
北京变为北平回到河北就没有南京这么如意了。河北比江苏平淡了许多。春季的北平在迎接漫天黄沙的同时怎么也无法从河北找到与南京来自江苏同等的支持。直辖更是一个错误。没有特殊地位的直辖,只会让天津的悲剧毫无顾忌的再演。但愿北平永远不要再现,更不要成为不是首都的直辖市。对于南京,我更加如此期待。
所以,南京现在理应努力的决非什么空洞的直辖。南京该做的只是如何避免经济上 相对衰落的愈演愈烈和文化上古都风格的越来越远。……
历史有自己的命数,好运来了,挡也挡不住,对于每一个城市都是如此。但现在是也只能是“北京是全国的北京,南京首先是江苏的南京”。
无论用什么方式试图改变既定的合理的现状,我相信,彼此都会伤筋痛骨。南京已经犯过许多本可避免的差失。也许是好事者空穴来风,但我仍然衷心希望,错误的直辖但愿不要在南京这里演绎。
尽管皇朝的珍贵已经黯然隐淡,但它却并未完整褪去,它弥漫在空气中,散步于两个京都的方方面面。一不留神,它就会映入你的眼帘。这是南京与北京共通的全部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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